□林紅昕
父親從年輕時就格外喜愛養花。
四十多年前,市面上很少有賣現成花卉的,養花大多靠自己細心培育、耐心摸索。扦插,分株換盆,一盆花繁育成好幾盆,再分給鄰里親友,彼此互換花苗花枝,日子便在這份耕耘與分享里,充滿成就感。慢生活的節奏,藏著溫情,也藏著靜待萬物生長的樂趣。
在我兒時的記憶里,坐在父親那輛自行車大梁上,跟他去朋友家挪花,或是跟著父親去土產店挑選花盆,那往返的路途,是童年難忘的光景。
父親養花向來細致講究,特意買了養花書籍研讀。瓦盆、紫砂盆、瓷盆,圓盆、高筒盆、淺口盆,什么花配什么盆,什么花用什么土,他心里自有章法。
父親在院子里栽滿了各色花草。窗臺下簇擁著月季、美人蕉、洋紅薯、繡球;高株花下的“死不了花”、太陽花肆意蔓延;各式花盆里,吊蘭、蘭花、文竹、麥冬、仙人球錯落擺放,處處生機盎然。
谷雨前后,父親便在墻外樹下收集松軟肥沃的腐殖土,準備著給花換盆。就像吊蘭,在屋里藏了一個冬天,少了風吹日曬,長勢孱弱。父親會細心剪掉枯葉,修整多余肉質老根,添上腐熟的花肥,換上新土,再把盆土輕輕壓實,澆透水后挪到陰涼通風處靜養,任由它整個夏天肆意生長。等到秋涼霜降,再搬進屋內。父親說,澆花要見干見濕,需要靜心守望。
秋分后,父親會把朱頂紅球根挪到盆里,剪掉葉子,套上一層塑料膜,先讓它休眠,等春節前兩個月再把它搬到暖氣片旁,這樣能控制它正好在過年時開花。他還會在仙人掌上嫁接蟹爪蘭,用鐵絲在盆里扎好花架,悉心把控溫度與光照,培養蟹爪蘭在過年時繁花滿架。
寒來暑往,春秋更迭,花木搬進搬出,繁瑣細碎,父親卻從不嫌麻煩。每日下班回到家,屋里屋外修剪養護,樂此不疲。記得有一年,父親觀察到曇花綴著六七朵花苞正悄然待放,讓我們很是驚喜。晚上,一家人圍坐花旁,閑談守候。徹夜相伴、曇花盛放的滿心歡喜,至今還歷歷在目。
那時家屬院的鄰里關系格外親近,大家常互相串門。有人帶著自家繁育的花苗互相分享,有人提前預訂來年可以扦插的花枝。在靜待花開、互贈花草的日常里,平淡的日子也充滿了溫柔與陽光。
后來平房拆遷,院子沒了,滿院花草再也無處安放,父親只好忍痛割舍。
住進樓房后,少了大地地氣,花草再也長不出往日的蓬勃與肆意的模樣。父親常嘆,花草本就該扎根天地、沐浴自然,困在樓房里實在委屈了它們。但凡適合庭院栽種的花,索性都一一送給了有院子的人家。
如今,哥哥把父親安頓在海南生活。那里四季氣候溫潤,繁花常開,處處姹紫嫣紅。父親笑著說,此地花開爛漫,反倒讓我這個愛花的人,不必再費心栽種了。
我懂得,他笑意里藏著太多感慨、懷戀與無奈。現在,他常拄著拐杖,緩慢地走在小區花間小徑,總是念叨起從前的小院、舊時的花草,還有那些養花蒔草的舊時光。
父親種花的歲月已然遠去,但他那份熱愛生活、溫柔向善、向陽而行的心境,早已化作一粒粒種子,深深種在我們兄妹四人的心底,歷經歲月沉淀,生根發芽,芬芳余生。